H.O.L.M,女性。独立民刊《goodbye fantasy》创始人。采访者,插画作者,旅行者。曾经的网站设计师。天体物理硕士在读,理论物理业余研究者。
■ Loafe □ H.O.L.M
+
■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GF的制作的,当初这本民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 ~ 蜕变~最开始制作是01年3月。最初的原因是,在那年开始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了暗地病孩子,希望自己能做一样好的网站。我几乎从来没有在暗地仔细看过文字,不久我也很少受暗地影响了,但是它对我的改变还是很大。我在学校里单调地生活,太久觉得很多事情不对劲了,我觉得我好象和同学在什么地方不一样,但是我不知道问题是哪里我也不敢说,暗地给我打开了一个窗口,让我知道了我(从某个侧面讲)其实并不完全孤独。
最初为了撞胆,还有不想~蜕变~马上沦落个人主页,我抓了阿宝宝宝一起来做。不过她好象和我不是一个谐频的,很快就湮灭了。没过多久我认识klike,高三那年(01-02学年度)我们两个在~蜕变~花的时间都很多。不过其实在高三做这样的网站,(功利地讲)对一个人的负面影响很大,虽然这种影响并不能简单地用"是非"来说。最终知道,这件事情对我基本没有构成伤害,因为我在是个人都能考上北大的北京读高中,5月份又听说被撞上了狗屎运的保送;但是对 klike的影响恐怕不好。高考之后,klike好象就很少在~蜕变~出现了。我一直觉得klike和~蜕变~的距离比我要近;~蜕变~对我来说更像是被追着跑的理想,而对klike就是身体本身。
dogym想要加入应该是我高考前的个位数天。那也是我第一次说我要离开~蜕变~的时候;虽然最终真正意义开始不干事,应该是04年最后几个月开始。dk 加入应该是03年后半年,就是她刚到美国读书亢奋不已的时候。dk对~蜕变~影响很大,并不仅她主打的04年9月那期GF。早期的GF,受A"和无可就要的实质性帮助都很多。
至于GF杂志本身,大概是高三暑假的时候打算开始做(取goodbye fantasy这个名字好象也是因为fantasy这个词被klike说太多次了),所以它从02年8月开始了。最初的时候GF很频繁,但是其实内容蛮一般的;我个人认为它开始值得看,是从03年2月,而顶峰是03年11月那期,一直持续到04年9月都很棒。早期GF的操作很好,就是每次公开不同的主题和议案,然后一两个月后出杂志。至于采访内容,是从03年夏天那期GF开始,就是教育比较那期。做采访对我来说,最初主要是对没做过的事情的新鲜感,此外那时很懵懂的世界观可能也比较适合听进人家说话,所以我后来不再想听人家说话,也就做不出好采访了。
■ 是否知道与GF类似的主题民刊项目呢?
□ 《萌芽》的《AMAZING》当然算是其中之一。不过那个年代,它好象每年有十万块经费吧,当然代价是,导向性上它就有更多约束。《乌鸦》算是一本,早期听说还是因为听朋友说某期转载了GF的内容(唯一一次看到那期是在"白糖罐"小店里,找到一本已经丢了CD的脏书瞻仰了一下)。GF的辉煌期已经过去之后,《乌鸦》有两期大篇幅转载了GF的内容,何疯还很慷慨地送了我很多本。《乌鸦》可能是更多偏向音乐方面的,音乐对GF不太是公开的主题。早期的几个网站可能对GF也有影响(其实网站和杂志也很难分),包括"屋脊之上"和"黑锅"。有个叫"神经"的网站对GF的影响蛮大的。中后期的GF受"非常折腾"影响。独立出版的小书我买过几本,包括丛峰的诗集什么的,这些可能构成我对非法私印书刊的长像的最初认识。《Ding-Ding-Fing》以前一直没有电子版的,我生活的地方一直离广州的博尔赫斯书店太远,就一直对它没有真实的印象。《TOODAY》刚创刊我就知道,是A"告诉我的,但是那个时候我好象已经离办民刊(以及办民刊的心情)很远了,就没仔细关注过。相比而言,可能《AMAZING》对GF的实际影响大些;不过其实GF是很独立的,可能也是因为我们关注别人太少了,所以回头来看它很特别。
■ 做这本民刊有受什么启发吗?
□ 我想基本上没有。做刊物的目的,本来可能只想让新东西出现地常规些,也让人有固定的期盼。不过GF没两年就夭折了,所以我们也就又没了期盼。
■ 现在回头看,你怎么评价GF的这些努力?(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也在怀疑蜕变所做的"没有多少意义"。)
□ 我一般不太思考"意义"这个问题。我自己的人生态度是比较体验式的,我更多关注自己在哪个时间和地点拥有了怎样的经历,~蜕变~对我来说当然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经历。所以,我一般很少评价努力(付出)以及有没有结出硕果,如此信价比的问题;我也不用这样的标准来评判,某件事情我是不是应该去做。
我想你说的"意义"有两个层面,对自己和对自己以外的世界。对于我自己来说,"经历"如果能看做意义的话当然是有;除此以外,~蜕变~是我看这个世界的并不那么大义凛然/宏大叙事的另一面的一个窗口(大义凛然/宏大叙事的一面,我可以从学校学到,或者从其它最主流的社会渠道接触到)。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和我有同样的体会(同样把~蜕变~纳入自己曾经的值得记忆的经历);如果有,那些体会对我来说,就是~蜕变~"对自己以外的世界"的意义。至于更宏观的意义,我想确实是很少。
■ 据我所知,GF民刊刊印成纸质品的,有《再见幻想》的采访合辑,和《乌鸦》主题刊物的合作,这两份纸制品是如何诞生的,以及遇到什么困难没?
□ GF 的采访合集第一次印刷,是04年10月,当时纯粹是为了赠送"被采访了的人"和"即将被采访的人"。可是我们没有预料到GF很快就不再有"即将被采访的人"了,所以那次印刷出来的20本杂志(GF的采访合集是复印的)发了太久。《乌鸦》红色的那期"理想"内容的杂志出了之后,05年夏天的某天何疯给了我很多本,我就随便问他有没有兴趣让GF的采访合集也变成很多本。因为何疯愿意,我就又去印了一些,不过好象那些杂志最终都砸在他手里了,而我仗着学生身份逃避了经济损失。后来有一次我印了几十本在迷笛音乐节卖过,靠差价把门票赚回来了。再后来就没有GF的采访合集了。
因为GF是反版权的,就是任何人可以自由影印复印转载出版,所以GF本身并没有参与《乌鸦》的主题刊物。我不太记得那两次《乌鸦》大篇幅有GF的内容,何疯事先告诉过我多少(第二次应该之前清楚地知道),不过我拿到固体版的两本小书的时候,每一页对我来说都是完全新鲜的。
所以《乌鸦》的困难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么精美,想必困难重重。GF的采访合集是在学校的5分钱复印店复印的,插图是我耍赖让约拿的鲸鱼帮忙做的,排版是用方便的数学软件LaTeX,出版前5956和dk和我循环把所有的文字看了一遍了找了些错字出来,所以就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困难了。
■ 说说《再见幻想》这一系列采访对于你的意义?
□ GF没有能力做事件性的独立报道,虽然,也许那些报道会比我们的采访有意义的多。有能力上的原因,也有经费上的(比如我们肯定没能力为了采访迁徙城市)。所以我们只能采访一些人,关注也更多在TA们本身而非TA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采访们没有做下去太久的主要原因就是,我发现它们对于我的意义真的很有限,即那并不是一种建设性地、解开自己对生活的疑惑的办法。我不知道对于我的读者是否也如此;对我来说,可能有另外一重原因,我的思维方式被现代物理学和数学改变太多之后(那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即使我憎恨"学校"这个体制,或在其中的生活本身),我越来越难和我的被访者产生默契了。当然这可能是另外的原因,就是我对于采访对我的意义,有过于理想主义的期盼。我自己本来是非常没有上进心的人,即希望自己扎在人堆里完全被忽略,却不小心越来越多开始拥有和所有人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及世界观!)。我有我的那些触及内心深处的困惑,我很希望有人分享自己曾经的思考,不需要我遭遇每件事都自己闯进去撞得头破血流。但是我发现对于那些问题,我采访的所有人(我因为觉得TA们也许想过那些问题,所以想问,所以采访了),TA们要么不曾想过,要么觉得那些问题没有意义,要么想过想不明白所以累了放弃继续想了;而我觉得,那不是合理的答案。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些问题太难了,或者我的困惑和大多数人不在一个谐频上;总之,结果是我放弃继续问下去。
采访的另外一部分(虽然并不多)确实触及事实/事件的记录,比如"听说你牛年马月去了什么地方那里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事情"。那些谈话是很有意思的,很像我迫不及待地用远方归来朋友的眼睛看我不曾了解的世界。当然,我还可以和TA讨论,那个世界和我熟悉的世界有哪些异同。这样的谈话对我从没有间断过,在GF诞生以前,以及GF半死不活以后;只是后来,我不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录音,我不再有时间和兴趣做枯燥地录入。所以采访们从我的生活中退场了。
■ 能否具体说说为什么会"希望自己扎在人堆里完全被忽略"?
□ 没什么,只是被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三道杠女超人"吓到了,觉得那是一种恐怖的动物。在这个时代我的世界过分强调的"竞争"意识,与我身上洗不去的两个标签(也许是仅有的两个标签)相冲突,它们分别是:传统(我背负谁的历史)和性别。中国传统的精髓在老庄的那些东西(孔子是上层建筑说出来的,老庄是在每个人心里的),包括我们要知道自己的能力限度(可以对比希腊人所说的"更更更")。而女性主义的本质在我看来,也是类似的一种特质;女性不需要捍卫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后代;而男性需要靠足够强大从而控制女性从而控制后代——起码在基因检测技术发明前),因此不需要用一个TA者做坐标来"出人头地"。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整个中国的教育目标和舆论导向完全走错了路。
■ 正如你所说的"要么觉得那些问题没有意义,要么想过想不明白所以累了放弃继续想了"。那么对你来说,你是否也觉得问这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很可能因此)导致你放弃继续追问下去?
□ 当然很多小时候问的问题,长大一点就不问了。如果一个人的问题清单只增不减,TA在童年时代结束以前绝对就累死了。但是我想,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都应该有)珍视于心底的问题,也许整个一生TA都会持续性问自己那个问题。我不是说那些人"要么觉得那些问题没有意义,要么想过想不明白所以累了放弃继续想了"是不对的,那只是说TA们所珍视的问题和我的不太一样。
■ 你现在对当初的那些看法是否有所改变呢,是否就如王兮兮在对话里说到的"那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想的"(关于与王兮兮对话这些是在教育比较那期)?
□ 我觉得,在那次对话中,王兮兮和我基本不在一种语境下,这也是为什么那次对话如此晦涩的原因。对于王兮兮来说,"教育"是一个动词,一个自己的成长轨迹和状态;而对我来说,"教育"是一个名词,就是一个刚经历过高中时代的人眼中的,迫不得已的荒谬的"前大学"教育体制。所以在对话中,王兮兮很自我,"已知我是一个女超人"我该如何更好地美化自己的心灵;而我的问题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不是,或者大概率事件我不是一个女超人",那么怎样的外部世界可以使我更幸福。
这也是为什么,我关心的教育问题,更多是关于弱势群体/童年社会的。我是一个小学生,学校在班级中模拟了big brother(班主任)和领导(学习委员),想让我从小觉得社会的这样一切不平等天经地义;然而作为小学生的我,虽然觉得这些不对,却因为翅膀太弱小不可能有反抗的权利。我觉得,这些"不对"是应该由长大的一代人改变的。这完全是利益权衡的问题(有多少长大了的人觉得很多存在的东西不对,并站出来说它们不对),不是"太广义了"的理想主义的对"教育"的定义能够解决的。
不过这几年来,我逐渐陷入一个悖论。我越来越多地发现,那些把自己的理想建立在"全人类"身上的人,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中国近代史中,应该有太多这样的例子吧)。于是我越来越不知道,一个人有没有权利站出来改变"别人"和"别人的生活",是不是应该变成那样的人。因为我解决不了这个悖论,我逐渐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却无所事事的人。我选择的方法是,把自己埋在一大堆理论物理的公式中(那真的是太精致的游戏)耗费剩余的人生;不过表面上看,却很像和王兮兮一样忙着美化(或丑化)自己了。
+
■ 思考对你有什么帮助呢,比如对于物理的学术研究上,以及,你为何觉得"把自己埋在一大堆理论物理的公式中"是耗费人生?
□ "思考对你有什么帮助呢,比如对于物理的学术研究上"这种提法不合法。应该讲,物理影响我的思考方式,我的思考方式影响我的生活态度,同时我的生活态度以及思考的习惯让我决定花费人生学习物理。
但是,以上说的完全是个人行为的概念。"学术研究"这样大义凛然的词,就决定了很多行为并非完全是私人的。最近若干年有幸和物理做近距离接触(我说的接触,即完全专业性/非科普的),现在回头看来,对我的最大影响就是,所有外界赋予的对于"科学和科学家"崇高性的宏大叙事,在我心中已经全部倒塌了。如果我需要,并且我愿意花几个月来了解它的背景领域,我是有能力来看一项研究的原始文献来独立评价它的。
应用科学自有它从社会利益的角度来评价的可能性,这使得判断它的价值的时候很少出现悖论;但是可能因为生活态度的差异,我对它兴趣不大。所以,当我谈"物理"的时候,那已经是指那些很数学很理论很形而上很无用的东西。我不知道每个在学习理论物理的人,分别由怎样的原因;我知道的,有些人是对于大自然的美和神秘的求知欲,有些人是由于非常上进或者有太强的竞争/成功意识(确实,这个东西很难,并且有很多很聪明的人在其中),还有很多是非常随遇而安的人(不小心进了这行,又觉得做什么都应该努力做好——这些人通常不是做得最好的人,但是大多数做得比较好的人都是这类)。对我来说,学理论物理和很多人需要信某个宗教一样,是由于宿命;因为某些东西如上帝一样不能反抗,比如引力定律(所以,我坚决反对在科学界而非艺术界谈什么"创新"!)。不过也许还有另一层玩世不恭的原因;我很迷恋一种状态,学非常多非常难的没有人会的东西,然后把自己废掉,那些播种收获学以致用社会法则你们见鬼去吧。也许我妈妈的看法是对的,某个侧面讲,学物理对我来说很像在打一个计算机游戏,只是太难了不知道哪天过关,而且也许哪天打累了就不打了。只是这种游戏,对于一个青年人来说,可能有点太残酷了。
■ 是否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完全陷入在思考成长等命题的状态里,以及你如何抑制这些不断膨胀的思考?
□ 我好象不太思考"成长",比如从来不愿意过生日,现在还在穿初中二年级时买的童装(可能是太结实了),所以走在路上经常被陌生人当成高中生。"大人"那个词,即使到现在,似乎仍然觉得离我很远。其实"成长"这个词的意思是,我们先立一个"大人"做目标,然后逐渐嬗变自己。
作为交换,我思考的问题是:如何使自己更快更好地控制自己(自己的行动和思维),而不有意无意受一个TA者的摆布(小孩子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受成年人摆布)。这个问题很功利,不会陷入死循环,所以也不用特别来抑制。这本来是作为一个"大人"应该做到的,但是我看见太多"大人"都做得太不好。似乎事实上,"大人"就是那种成功麻木不仁化(犀牛化/rhinocerization,就是我现在的邮箱签名)的动物。
有的时候想别的问题会陷入死循环(觉得应该是你说的"这些不断膨胀的思考"吧),不过很抱歉,它们和"成长"无关。我被卡住的问题,可能更多会是乌托邦的社会理想们。我的办法是塞入更多的问题,因为人生/每天的时间有限,死循环的问题就自然被挤出了视野;其实这是理论物理对我的一大用途(因为其中有太多要思考很久却又无害的问题了)。
■ 你对所谓的学术界(特指国内的学术界?)很悲观?
□ 并不是专指国内学术界,虽然很多事情的扭曲程度可能在国内的体制下被放大。我至今没有在国外学习过,由于各种原因当然会接触到一些人(那些愿意理我的人,比如看paper发问题去结果回答了的热情老师),但是没有办法判断很好。听到别人的说法不一,可能在国外不同的环境中,做不同方向的研究,差别也会很大。不过有一个系统的问题可能确实是存在的。中国由于文革断层,或者由于筛选机制,或者由于别的原因,在学术界混得很好的人,有机会仔细了解后,发现TA们中很多人知识面都非常窄,对稍微偏一点的领域就一无所知;我不说这样好不好,但是至少和科学的个人世界观价值(不是paper制造机价值)差很远。最近有时候发些看paper的问题给(西方)作者,曾经有老师寥寥几句,却可以谈到很深的(通常是很不显而易见的跨领域的)见解,读了之后可以回味很久TA们的聪明;所以就觉得也许有些事情西方能好很多,当然也可能是太牛的人回我信了。
事实上我对于"(特别是基础学科的)学术作为职业"的反感很早就有。因为有VIP家人在学术界的原因,我童年时代有段时间混在学术界的附属机构里。我发现周围的小孩子很少为自己而活,每天谈话的内容都是"我的什么人如何如何";而那个"什么人",即使是完全不同的学科领域,却可以由于某种身份标识来区分优劣。因为我拒绝了和同龄人讨论此类问题,我的童年时代几乎没有朋友,(而且因为成绩不好和一些其它原因)留下的只有一些非常灰暗的记忆。这段经历对我的负面影响非常大;至今,我对于面对家人,面对不是家人的人谈到家人的时候,甚至是面对曾经生活过的环境(建筑/街道)都有非常大的心理障碍。
我自己是坚信学术界附赠的很多东西是不好的,比如人清楚的等级,以及太多建构于荣誉感的东西(它们会让你忘记学术研究的那些本来的纯真的目的)。且不从我们应该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一个TA人(我碰见太多的老师和同学,对于某些其它很辛苦且不可获缺的职业有严重的歧视——比如保洁工作或者农民工),学术界作为职业的游戏规则意味着,我们即使有清楚的人生目标,生活却已经被除了一种以外的其它所有可能性遗弃了。我自己的行为方式是,如果我深爱一个东西(比如理论物理的精致体系),我不想让其它东西玷污它;如果不能做到,那么我离开它。
所以我也一直在想,其实读书这件事情(而且我关注的几个方面都恰好没有任何应用价值)是不是对的。因为我完全不能接受以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确定的身份,比如在学校或者研究所什么的。除了不喜欢学院派体制本身,还有私人性格上的原因,那意味着我将会拥有非常窄的社交圈,和没有任何变化和好玩的事情发生的生活。(你知道,大多数能在至少是物理和天文界坚持下来的人,都不是真正热爱的人;只是很随遇而安或者太不关心世界的其它方面,把时间省下来的人——因为现在的学科已经很细化,你若想能做得好生存下来,只能在某个非常狭窄的学科领域走很深,而那个时候,科学对个人修养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帮助了。)但是,起码对于理论物理或者天体物理而言,我不知道一个人除了学校或者研究所,还有任何其它可能性(山上的天文台不需要学天文的人,我试过了)。所以我这几年,比同学干得更多的事情就是,一直在尝试生活对我是否有其它可能性,这也是我做了那么多次暑期工作的原因;但是事实上这对于像我们这样教育背景的人非常难。我现在硕士三年级,很多同学直博或者申请出国仅仅是因为,否则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因为确实不会别的任何事情,而且由于这些年的疏离,已经对"社会"一无所知了;所以就只好永远在象牙塔里混下去(虽然理论物理就业前景非常糟糕,天文至少是国内也是越来越差)。
曾经和一个文科同学(那种纯粹文史哲方向的)讨论过一个问题。文科的状态似乎是,如果不是最牛的人,一般做得越好的人人品越差;但是如果是真的最牛的人,人品很好(可能是因为如果真是最牛的人,必修课是花些时间来思考"道德")。我本科是学地球物理的,现在名义上学天文,自己私下里所有的时间都看理论物理了。至少我的感觉是,地球物理的老师人很好的很多,天文就相对少点,理论物理就更少了;而且经常是做得越好的人人品越差(取样可能有点片面,因为仅限于周围的人——起码要有机会谈点非学术的事情才能判断人品)。也许原因是有些东西太难了,不觉得自己绝顶聪明(那些人通常很傲)的人没人敢做。也可能是真的人生有限,一个人能在某一个方面做好就很不容易。
但是那不是我的思考/生活方式。我自己虽然是一个理科基础学科学生,但是对我来说,了解我的社会中其它人怎样生活,尝试另外的生活方式,抒发感情,思考什么是"正义"和"道德",这些事情远比我的学习生活重要。所以曾经办GF杂志的时候不会觉得浪费时间,画插画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去酒吧看摇滚演出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在后发展地区长途旅行也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即使我由此会学习不如期盼的好。
■ 大多数人在研究所待久后可能因此"对社会一无所知",这是不是有点上了贼船下不来的尴尬?
□ 也不能这样简单的说。大多数在这个社会上混的人,一生也没换过一两个职业(估计也没有换职业的弹性和能力),总不能说所有人都上了贼船。我想这是分工社会的本质,它使得每个非超人只能选择当一种螺丝钉,也使得我们的人生比古人无聊。况且在研究机构呆一辈子,比做大多数其它职业,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都还算不错。我的意思只是说,作为一个人对于什么是"正义"或者什么是"好的社会"总应该思考些,特别是童年时代,如果为了学习好把这些必修课都省了那么不太好;但是目前的状态是,如果你想太多了,那么你在理科学术界混,反而被会被异化,在和周围人(特别是“非同学”)相处也会出问题。
只是我自己要的更多,我的人生态度可能更是体验性的;我不在乎自己现在过得怎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希望自己是一个有丰富经历的人。所以对我来说,过一辈子没太多变化(每天做的事情的变化,以及社交圈的变化)的生活就很不能接受了,即使那种生活幸福地让所有人梦想。
■ 当初出于什么目的读研?
□ 决定读研的时候,基本没有多想。我本科学校纯理科的专业,好象整个本科阶段根本不会听到"就业"这个词。把想考经济类研究生和出国的同学去掉,每个人都有保研资格,所以就保研了。其实的原因可能是,如果不读研究生,还没有准备好要去干什么。不过说起来,我现在即将硕士毕业(但愿能毕业……),近期完全没有出国和考博的迹象,并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我觉得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面临和现在一样的处境会更可怕(我说了,我不会在学校或者研究所工作的),所以觉得哪怕出去游荡一下也好。
选择换专业的原因,是我不太喜欢被限制在一个太狭窄的领域,即使那样总是很轻松。当年读地球物理,以为可以纯物理和野外工作两个都要(我以为可以以后搭个帐篷在里面点根蜡烛推相对论公式),结果发现我的理解完全错误(野外工作还是有,虽然大多数都是雇农民工干,也虽然是女生可能就根本不会有人要;地球物理本身是非常应用的学科,相对论是肯定不会有)。当时以为会读博,并且读博的时候会读理论物理,就觉得如果读硕和读博读一样的东西太无聊了,所以就选了天文(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换个城市住,所以要选个新学校比旧学校强的专业;而物理显然不是)。好处是,起码修基础课的时候会有严格的收获,因为同学在炒冷饭,我在学全新的东西。
关于怎样看我读研这两年多时间,我现在可能很难给出一个公正的评价。撇开懂得更多的物理和天文不谈(对天文确实是了解了很多;物理差不多都是自己在图书馆里看书看出来的,所以很难架构学生身份的意义),这两年多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和我导师之间有很不愉快的经历(所以我差不多一直是单干,也几乎没有得到他任何有意义的指导),后来又和一个和我关心的(理论物理的)领域很接近的老师闹翻。虽然我坚信在这两件事的几乎所有的关键时间点上,我都是道德的胜利者;但是,毫无疑问这样的事情,对学生的负面影响会非常大(至少是我涉及的那些领域,在学生时代没有人指导,会走非常多弯路)。当然可能也有客观的原因,老师们关心的领域通常非常狭窄(这可能也是TA们可以在血腥竞争中成功存活的原因—在这点上,也许国内的状况确实要严重很多),使我和TA们的合作关系很难维持。我至今还没有办法很平静地看待发生的这些事情,所以很难评价我的这个时期的意义。
+
■ 到目前为止,对你影响较大的一些事?
□ 小学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上好一点的初中,结果因为考砸了的(也许本来就不怎么样的)三道杠同学和班主任和小学领导之间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被交换去了很差的初中。这件事情使得我不可能再用"美好论"的眼光看这个世界,也断定我很难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团体(朋友圈)了。因为面对那些教育/社会竞争中的胜出者(比如现在的同学),我拥有一段很脏的经历;而面对除TA们以外的人,我却最终也算上是一个胜出者。
初中的时候,因为和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处得很不好(有可能是当时还有点冒尖意识所致,现在看那种意识是不对的),我上课经常在教室外面罚站。因为无所事事,当时的发呆构成了我最早的哲学思考,可能也是我最早的世界观。读初中的几年里,我看了些这个世界有多肮脏。教室前排和后排超过四分之一的差等生和我坐在一起。上课的时候有人抽烟,老师和学生打架的事情,我的衣服上被同学写上脏话。一些只是成绩不太好(人却很好)的小孩成为无辜的受害者,包括我当时关系最密的同学,我目击她如何瞬间崩溃,让我知道人性有多脆弱。
读高中的时候,唯一的一次老师说要我罚站,我走到教室门口老师说"你还真出去啊,回来坐好吧"让我明白为什么要呆在一个竞争的胜出者所处的环境中(也就是自己要做个胜出者)。那只是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能更多容忍我的任性。但是我现在开始怀疑这点了,因为竞争机制像毒品一样,吞噬掉每个人心灵深处那个"自己"。
这个问题非常难答,有点像写自传,可是全写出来就太长,所以还是到此为止吧。
■ 曾经有什么理想,现在有什么改变呢?
□ 小时候关于理想的作文应该我也写过,就是"我要当伟大的救世主"的那种。因为可以胡乱畅想,所以我应该也把未来的自己塑造成了史上最牛的人之一,但是具体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后来发现了一件事情,如果是关于私人的理想(或者对未来的期望),因为是好东西,多半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人和我一样也想要,但是最终能得到的人却总是少数。很不幸的是,我生长在一个有太多人的民族,私人努力很容易被巨大的人口基数淹没。如果我一定要什么东西(比如说在考试中胜出吧),我就要花太多的时间和努力去抢它,而其中的大多数努力事实上是无意义的(比如政治科也要考好)。所以,我决定放弃这样的理想,我觉得怎么死都比被自己无限膨胀的欲望压死强。但是事实上以上是一个悖论,因为放弃了这样理想的我事实上不能在这个世界中真正存活,由此我陷入一个死循环。
另一方面,如果现在还有那种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还想把别人改变的理想,那么,我想废除"三道杠超人"制度。针对非私人的宿求,别的似乎已经蛮少。逐渐长大之后明白的一个道理是,为什么有太少的人真正能够在一生中足够长的时间坚持一些事情,那并不是因为别人不牛或者没有毅力,而是我们希望反抗的大多数东西(特别是与社会体制有关的那些)都过于强大,我们反抗过了,碰得头破血流,而那些想反抗的东西它们连意识到"我们曾经努力过"都没有。我逐渐不知道这些无畏的牺牲,意义在哪里。
■ 怎么看待自己做的"前H时代"的划分?
□ 我的"前H时代"大约结束于05年,算是我真正意义上不在关注~蜕变~的时候,也就是我生活中的那些无限空白,开始靠理论物理,而不是靠地下文化来填补的时候。最开始的一年我异常快乐(我怀疑那将成为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年了),那是我大四那年,我的全部时间都用来学"quantum field theory"和"gauge theory"了。几乎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很充实。很可惜,那些快乐随着我的本科时代一起,变成鸽子飞走了。后来这样的快乐又发生了一次,在07年秋天,就是我刚开始看"string theory"的时候,差别只在它留下的快乐更脆弱也更短暂。现在,我陷入了很尴尬的局面,面对一个回不到以前状态的自己,生活给我留下了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 现在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吗?
□ 不知道,并且貌似比以前更模糊了。不过,我开始问自己的问题是,我们真的一定要"要"点什么吗?
内心中的不好说,物质的我确实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这几年来,我开始逐步缩小自己的家产(目标是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削减到两个包以内,不过看起来还比较遥远),比如说不再买书,把下载之后看完的电影删除,在屏幕上阅读和记录,每个季节只拥有两三件精良的衣服(有个同学提醒我,下一步是把钱变成银行帐户里的一个数字);因为如此可以换来更方便地迁徙城市的自由。
如此,如果你一定要说总应该要点什么,那么我想,对我来说可能就是"自由"。我所说的自由,并不仅仅是手脚上没有栓着铁链,而是可以以对自己最自然的方式生活。比如我有双腿,所以我应该更好的拥有迁徙的自由;又比如我曾经说过的,"竞争"这个概念对女性其实没有意义,那么我希望我身处的社会,不一定非要拿着鞭子赶我去最残酷的战场战斗,也并不一定非要让我和我邻座的同学比出优劣。
■ 你似乎更倾重于当下体验,而非用诸如竞争等机制来作为自己的动力,那么,你认为是什么促使你一直做天文和理论物理的研究,以及,大四的"快乐生活"为何很快就"飞走了"?
□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这样说。竞争机制无法成为我的动力,但是它却通常从负面影响我(使我每天的生活中增加郁闷)。刚离开破烂初中的时候状况好些,也许因为当时自己确实很嵯;后来逐渐做好了一些事情,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无法摆脱。似乎对我来说,如果不喜欢一个东西,我就会把它推到另一个极致,直至它侵害到我正常的生活;这非常不好。我想对于竞争机制,我遭遇它的态度其实出了很大问题(就像我无法平静地面对自己的童年一样,我也没办法平静地面对它)。所以也很难说,我想对这整套游戏规则退场(离开学术界,终止那些机制评价我的权利——我没说我会停止关心现代科学),有没有逃避的意味;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某种摆脱或快乐,因为毕竟我们都不是神,没必要和所有东西硬碰硬。做研究的动力很难说(有没有也要问下才行)。童年时看科普书确实是愉快的经历;科学成为专业(也就是说"研究"作为本职工作)之后为什么努力,还没仔细想过,希望不太是由于不想比周围别的人嵯太多影响正态分布。能够拥有大四的"快乐生活",我想我事实上对于"挑战自己"还是很有兴趣,虽然也许其中猎奇或者玩世不恭的成分很大;那时候在研究生课上坐着,而且有时候是唯一的女生(另外的那个选课的姐姐经常翘课),学着周围所有人都认为难到应该只烧香供着的学科,还是很有优越感。由于知道的更多了东西,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更更多了,所以那些飘渺的优越感很快褪去了。和很多学理论物理的人聊过,发现我自己是彻头彻尾很自卑的人;而对于学习理论物理而言,这个人种是很稀有的。
■ 怎么开始喜欢画插画?
□ 初中的时候。在破烂学校读书,上课的时候左边的同学在抽烟,右边的同学(也是和我关系最密切的同学,被诬陷偷钱之后一蹶不振)发呆或者向我砸小纸条,我用铅笔头画老师。高中的时候画得很多,特别是高三换了严重歧视女生的化学老师之后,我决心不再听化学课(后来一度某次单选题考试得了个位数的分),画了很多。本一还靠政治课有产量,后来封笔四年。读研之后又开始画,笔画更简陋的一些,我越来越憎恨修饰。好象如果长期郁闷就会画很多。
■ 说说阅读,视觉艺术,音乐等对于你的意义?
□ 我的阅读停止于本三那年,当我被太多具有明确目的性的东西(比如读学术论文)淹没时。现在虽然每天都在从横排文字获得信息,但是我想那不是阅读。之前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福柯影响很大;不过事实上,因为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在理科学习上,阅读的机会并不是很多(所以很后悔初中被罚站的时候,怎么没把书撕了塞兜里几页在外面偷偷看)。
对于绘画的理解力停留在保罗·高更之前,我想我可能还是需要有肉体和温度的东西。和新媒体艺术走得很远,几乎没有欣赏力;虽然由于懂得后面的技术,就曾经帮别人做过。所以我自己的画,也基本都是用最原始的方法画的(记笔记的笔画在正常的纸上,没有草稿,也不使用计算机)。
对电影和音乐的接触很少也很晚,主要是因为家人耳根清净,而童年的我没能力搞一套设备。高二夏天获了狗屎运奖得了一台YEPP(当年是非常贵),结果一年就坏了,不过还是利用高三对摇滚乐有了初步印象。知道打口碟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时,差不多已经大一大二了(03年);买过一些,后来学的数学物理变难,没办法在推公式的时候听了,再后来CD机坏了。以前的本子是10G硬盘塞了写论文网站杂货就没办法下载电影了;读研之后看过一些,主要是艺术片。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早餐一样;以前每天早上买肉包子,半年之后相变成了鸡蛋饼,然后连着吃吃一年鸡蛋饼,某一天腻了又相变到面包。有时候一阵画画或者听歌或者看电影很多,然后忽然就不画或者听或者看了。这让我很难评价它们和我的关系。
■ 思维方式被现代物理学和数学改变太多,这是否是指自身太逻辑太理性的?从另一方面来说,艺术(插画,电影,音乐等)是否是自身太理科思维的调和剂?
□ 我想应该不是(或者不仅仅是)逻辑和理性的问题。具有现代科学的知识背景,可以让自己在判断很多事情(包括社会事件)的时候更独立,甚至可以帮助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中更少受骗。但是同时的负作用是是会有很多强迫症行为出现(我注意了很多人都有,我自己只是一些小动作细节,所以还好)。"调和剂"这种说法并不太好,感觉上理性和感性的东西在我身上对立和冲突的意味很少(相比而言,学院派的生活方式和"自我"的自然状况之间的冲突,要严重很多),只不过如果有时候如果有比如物理的问题卡着想不明白,会影响画插图或者看电影的心情。
+
■ 怎么开始喜欢上旅行?
□ 小时候家人分布在太多的城市,每次我妈放假都都要带着我到处奔波,挤那种厕所里都站了人的崩溃火车。后来父母终于搬到一起稳定下来了,我和别的所有家人也开始很少见面,所以有段时间走得很少。长大些之后,我就开始自己有计划地到处走。
■ 最初觉得旅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以及,你现在觉得旅行的乐趣所在?
□ 因为最初就是在路上,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比较喜欢在第一次走过的街上没人认识的感觉,和陌生人在一起我比较自在(这点很奇怪,但我每天在图书馆而不是在系里安排的办公室看书,也是同样的理由),因为那时候,我更像在这个世界外面的一个观察者或者局外人。可能我还比较喜欢不熟悉(有新鲜感)的环境或者领域,就连关心的科学内容也一样在频繁地换。不过其实,旅行是我迫不得已的选择——我希望的生活状态,是比如三个月换一个居住地,真正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而不是匆忙走过,但是很难做到——所以只好旅行。
■ 怎么看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说法?
□ 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至少是常规难度的)旅行能给一个人的东西很肤浅,因为我们能看见的只是很表层的东西——即使很费劲去锻炼自己的洞察力。也许如果我是学社会学而非学物理学的,我可以看得深点;但是至少现在不行。读书相对来得快一点也廉价一点,但是可能更不深刻;其实旅行的记忆也忘得很快。不过我觉得,"如不如"是很功利地来看这两件事情的目的,更好的方法是我们平静地把它们当做生活本身的一部分来接受。
■ 为什么选择的都是一些"后发展的地区"?
□ "后发展地区"这个词不太好,因为如果我们定义发展的方向和先后,事实上我们已经是在城市沙文主义的视角下。只是因为"贫困地区"这个词实在更难听,所以我只好先用"后发展地区"。
经常去"后发展地区",因为对于我这样在中国东部的大城市里长大的小孩,那些地区是相对比较陌生的。我时常在想的问题是,一个在中国西部农村的小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拿到课本上写着"火车飞机高楼大厦"没有一个词是有现实对应的,是怎样的感受;而学业成功的含义,似乎就是去乡土化、对家人陌生化(或者就是背叛自己的家庭)的过程——对一些少数民族的同学,应该就是去民族化的过程。于是我觉得城市沙文主义的教育可能是整体错了。我们谈论的民族平等不应该是把另外55个民族改造的和我们一样(我是汉人)的同时,我们谈论的人人平等应该包含平等地去看待城市和乡土文化;而平等的第一步,是我们去了解TA们的生活,就像TA们了解我们一样。
不过事实上,累计有三个暑假在西部荒野里呆,主要还是申请到一些科学机构的暑期实习机会(由于功能上的目的,那些机构恰好不在城市中)。至少是每次持续一两个月的住下来,还是很愉快的经历,至少是让受够了摩肩接踵的我感受了另一种环境。
■ 所谓极简旅行的一个标准是,或者这样的旅行方式仅仅是没有过多的钱?
□ 目前的旅行是极简方式的,当然是因为没什么钱(我相对家人基本上是经济独立的,每月有600块研究生生活费,付了所有的日常开销后,剩下来的可以用来旅行),但是原因和结果的界限实际上是很模糊的。用很便宜的方式走了大半个中国,我没看出来我比那些花很多钱走下来的人,有什么地方感到遗憾。不过其实,"极简"还有另外一重意义,去掉那些没必要的(通常是有点奢华的)步骤,我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这样反而可以让人更加省心。
我在想的一件事情,如果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找一座屋檐熬过寒冷凄凉的黑夜,那意味着我可以以任意方式对"这个"社会任性。事实上我做不到,所以我还是需要对不屑做或者不愿做的事情们妥协。但是如果我的生活阈值很低,我就可以在足够多的事情上任性,因为我必须服从别人的地方可以由此大大减少。这是我的选择,并不仅仅是针对旅行;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离开了学校以后也不会有很大改变。
■ 今天初你和dogym去了越南,觉得与国内旅行的感觉有何不同吗?
□ 去越南的纯粹目的就是怕被冻死(替补是海南,但是海南太小了点);因为决定要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买到狗屎运机票的最佳时期,而老挝和缅甸都要从云南进(春运期间去云南也不太容易),相对更麻烦些。我自己不太承认国家这个概念,文化或者民族这个概念重要些(就是我说过的,我要背负谁的历史);不过因为自己国家的政府大力推广汉语普通话,我在新疆或者西藏时,不会遭遇像对只会说越南语的早餐小贩手舞足蹈的尴尬经历。有时候到另一种文化的势力下,可以知道某些被自己国家强行统一的概念,事实上并不是全世界的人都那么认为(比如我看到西贡历史博物馆的陈列,至少有一半内容都是讲怎么反抗中国人;但是我的历史书就说中国附近的进贡小国都对挨着中国非常感激)。
■ 旅行中主要的几个关注点?
□ 相比而言,我自己还是对文化和历史的东西比较关注(虽然对这方面其实很无知);可能是因为比较有臆想的天赋,美景可以靠白日梦做出来。我比较关心(不是我生活圈的)青年人亚文化群体,TA们的生活和梦想,以及TA们goodbye fantasy的过程。除此以外,我还比较关心城市更新过程;也许在中国,面对每一个充斥脚手架逐渐变得没有任何特征的城市,不能不关注这个问题。这几年出去旅行,越来越少进景点,经常去寻找每个城市是否还有没有被拆的老城区(通常在南边,贫民窟长相;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住在里面的人,即使房子很小,即使需要自己倒马桶,TA们早晨起床走过明朝的桥时,多少可以记得自己生于一个存在历史的民族)。
■ 分享你的一些旅行故事吧。
□ 我不太想答这道题。要么是很详细的旅行日记,要么就什么都不说,很难找个中间状态。不过说起来,旅行的记忆好像是在回来后很快就淡了。



